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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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员们全副武装冲进来干涉战场,它注视着它倒下的姊妹,看人们匆匆忙忙将其带走。
她们不允许它杀死它,即便其大概率已经救不活。
那柄剑仍悬在它头顶。它并非不可替代。
谢梳和其她人留在原地查看它的伤势,它还不到亚成体,那些伤口蜕一次皮就能愈合。她的动作很柔,虽然是隔着护具的间接接触,却是少有在它清醒状态下的近距离。
她在用前肢翻动它的步足,它本来应该激动,可是现在,它只感到难以清晰描述的怒火,和无烟死灰般的寂然。
它讨厌人类。
它想。
尤其这个人类。
它用它背部的心脏强调。
信任搭建需要很久,崩塌往往只用一瞬间。
而这头多足类实验体面对它的实验员,早已分不清是从哪一片雪花开始崩解。
它对她已毫无信任可言。
只剩下习惯使然的依赖,理性操控的虚假亲昵,和熊熊燃烧的报复欲。
……
警报铃声疯狂响起时,谢梳刚从休息间转醒。
她迷迷糊糊抬手看时间,凌晨三点。
助手陶桃在外面砰砰砰砸门——
“谢老师!谢老师!快醒醒!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出去……”
谢梳起身拉开门把,顶着蓬乱头发和迷糊双眼,还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问:“怎么了?”
小陶原本很急,但看见她先一愣:“老师你脸好红,发热了?”
谢梳摸脸,慢半拍回答:“没有吧……”
管不了那么多,陶桃进门,抓起外套裹住她,把她推出去。
“4492又出问题了,有点严重,安全部打算投放毒饵,让我们先去应急防护所避避……”
出问题的不止缨虫。
这是个庞大的蜂巢式项目,缨虫是虫王,虫群的行为母体、总司令。它不听话,她们以它为中心建造的生物兵器特战队都会崩塌。
这里是特意挑选的北地偏远小镇,但毕竟还有人居。4492主要目的是用于城市巷战、地下堡垒渗透和敌后破坏,她们需要正常人类环境测试其实用性,因而将实验室外部伪装为生态研究站,万一多足类实验体被外界发现,就解释为她们设计的地质灾害救援机器人。
以上种种都说明,该实验危险性、保密性极高。
4号项目绝对不能泄露出去。毒饵诱捕不成功,将直接释放毒气。
谢梳回头:“带我去看看。”
“老板你可别任性了!”陶桃只顾推她往前走,头疼得想尖叫,“4492跑出来了,你听见了吗?它跑出来了!它现在最想找的就是你吧!”
以前说Cen4492想找她是件好事,缨虫依赖她这个设计者,她们可以搬出她牵制这头大蜈蚣怪物,就像搬出妈妈吓唬女儿……但现在,谢梳成了叛逆“女儿”最想报复的对象。
自缨虫上次意外逃出到展厅,她们检查了实验室各项安全设施,全方位加固牢笼,并在谢梳主持下重新改造了实验环境,大大减少摩擦力和遮挡度,缨虫为此被迫安分了好一阵。
没谁比她更了解缨虫。
也因此,她设计出的牢笼更具针对性,更加折磨。
这实在是件很恶劣残忍的事。
她们制造它时给了它用于攀缘的爪,却又将环境修饰得完全光滑毫无落爪的地方,津津有味看它挣扎,趁势观察它的反应,测算它的适应性,记录它每一次异常频率的尖叫,像在看一出特别的戏剧。
直到它最后精疲力尽,选定一处角落,任如何电击声扰也蜷缩不动,才终于失去兴致。
谢梳从来不是它仁慈的养育者。
它原本是一具空壳,是她给它灌注了血肉,填入了灵魂,所以,它只能凭她摆布,受她所授。
她残酷地教会了它这个新的道理——
它只能行走在她给它设定的方格里,越线,等待它的只有惩罚。
第16章 缨虫(五)
谢梳不是每一次模拟实验都在,但凭借缨虫愈发见长的智力水平,一定能理解谁是始作俑者。
具体表现在,虽然它对谢梳的敲击交流还有回应,但远不如过去积极。
更多时候,它像片叶子静静附在角隅里,头部朝着她的方向,久久盯梢着外面她的身影。
数据分析显示,每当谢梳出现,它的情绪波动得厉害,气门开合频率更高,体色也会变得更加鲜艳。
缨虫的诞生毕竟是为了实战应用,而非观赏。它不可能永远被关在笼子里。
教育结束,训练还得继续。
于是就在两个月后,完成第十二次蜕皮,顺利蜕变为更加强大而狡诈雌亚成虫的缨虫,在这场虚拟战场演练中,越狱了。
它扁平的身子为各种缝隙而生,它有极强的环境适应性,体色可以主动掩藏,外骨骼自带反红外侦查,再加上它第二腹节嵌入的电磁环不知为何失去作用……
缨虫从A级实验区消失了。
听完陶桃的叙述,谢梳很不解。
“那我当诱饵不是更好?”
她脑回路异于常人,好像天生缺乏危险感知能力,钝感得可怕。
这是她能成为该项目主设计师的缘由之一,但也可能变成她成为第一个被手下实验体弄死的主设计师的诱因之一。
陶桃张嘴,一会儿觉得老板在说什么鬼话,好吓人,一会儿又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在她陷入混乱,不知道应不应该接通安全部提出这诱捕方案的档口,谢梳脚下一转,朝着通往模拟训练场的岔道走去。
再抬起头的陶桃:“……谢老师!”
她赶紧追上去,应急避难警铃已经拉响,只有安全通道亮着,她们在黑暗穿行。
对讲机在她手中滴滴直响,尖锐短促,比拉长的警报还刺耳。
陶桃一边忙着追人一边忙着查看,安全中心在询问她们是否已抵达安全区域,并同步发来目标定位提醒她们避让。
屏幕地图信号恢复,那代表着缨虫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就这一眼,她一呆,然后,魂飞魄散——
“谢老师!它在你上面!”
……
缨虫果然第一时间冲着谢梳来了。
承重层直接洞穿,巨大的闪烁着红光的阴影从天而降,谢梳险些被卷进去。
细碎灰块零件砸下来,她慢了一拍撤回脚后躲,幸好陶桃同时在身后拽了她一把,她被带得栽向地面,毒颚擦着她脖子过去,没有咬中,近半米长的触角扫过她的脚踝,很硬,跟被鞭子狠狠抽了下没两样。
最后一刻,电磁环发挥了作用。
缨虫没来得及做出更多攻击行为,被及时赶到的安保人员制服。
探照灯打上,洋洋洒洒飘飞的光尘间,3.4米的大蜈蚣在碳纤维蛛丝网兜里翻腾挣扎,眼点血红,斑斓的背板泛着锋利寒光,步足在地板刮擦拖曳出血痕,画面惊悚无比。
——这样鲜艳的血迹自然不是它的,它伤人了。
助手心惊肉跳拖着自家老板退到一边,紧张低头,不稳定光源照耀下,谢梳的脚踝上多了明显红痕。
“没事,她的触角没毒。”谢梳摇摇头,抹了把手上灰尘借力站起来,倒是不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它刚刚那一击,毒辣而毫无保留,好像真是奔着弄死她来的。
“怎么样?”她问现场指挥的安保队长。
“伤亡情况有待统计。”队长方衡气没喘匀,对讲机捏在手里,盯着落网犯虫咬牙切齿地回应,“它破坏了训练场的承重结构,很多人被压在下面,救援队正在过来。”
这种重要安全工作,现场本来是另一支男安保人员负责,现在全军覆没,还是外围的方衡反应快,组织救援的救援、控场的控场、追踪的追踪,乱而有序,终于将局势稳定下来。
警报解除,灯光恢复,紧急关闭的通道重新开启,安全部派出了更多人善后。
谢梳再问:“原因呢?你们刺激她了?”
“不清楚,应该是和平常一样的训练,但还没放出虫群她就突然失控了。”方衡摇头。
谢梳安静了一会儿,望着缨虫沉思。
接着她半蹲,刚刚把手伸出去,缨虫立刻挥舞起强壮的上下颚,反应激烈。
陶桃紧张阻拦,谢梳转而屈指在旁边敲了敲,但咚咚的声响没能让这头生物安定下来,反而更加狂暴。
如果没有外界诱发因素,那只能是主观的。
它的忍耐到尽头了。
“的确,她失控了。”测试完毕,谢梳站起身,“带回主实验室做最后一次检测吧,然后,启动基因自毁程序。”
基因自毁程序,是在合成之初嵌入DNA中的光敏感缺陷基因,特定频率的光波将诱导缨虫趋光性自杀行为,作为防控的最终手段。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波动并不明显,哪怕,对方是她从DNA序列起始一点一滴构建的。
